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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每週带花回家,开始学习烹饪,和她说话时不再口吃


他每週带花回家,开始学习烹饪,和她说话时不再口吃

在他四十五岁生日那一天,他前妻发了一则简讯祝贺,储蓄银行寄来一张制式的贺卡。在公司里,他的女主管送了他一盒从超市买来的巧克力。她问他寂不寂寞,对他说:「迈尔贝克先生,老是一个人是不行的呀!」迈尔贝克没有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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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週日夜晚,迈尔贝克在电视上看见一段关于性爱娃娃的报导。节目还没播完,他就打开电脑,搜寻该製造商的网页。在一个网路聊天室里,他阅读买家的评论直到清晨五点。

隔天在公司里他几乎无法专心,比平常提早下班。在家里,迈尔贝克在电脑上一再组合出新的娃娃。脸蛋、胸围、肤色(从「苍白」到「可可色」)、脣色(「杏黄、粉红、红色、古铜色、天然色」)、髮色、指甲的颜色、眼睛的颜色。阴道有十一种不同的样式。他头一次请了病假,睡了几个钟头,等他醒来,他知道了那个娃娃要叫什幺名字:莉蒂雅。

八週之后,迈尔贝克请了一天假。包裹在当天午后送达,他在送货员的电子签收机上签了名,把纸箱拖进屋里。

那个娃娃裹在柔软的布料里,他很高兴她穿着内衣。她很重,将近五十公斤。他把她从纸箱里举起来,放在沙发上,拿来他的浴袍,披在她肩上。他走进厨房,把门在身后关上,阅读了有关她的所有资料。她有一副钢製骨架,「不允许不自然的扭转」,她的皮肤需要定期搽上一层薄粉,以保持「弹性」和「逼真」。一个钟头后,迈尔贝克走回客厅,没有正眼去看那个娃娃。他把拆开的纸箱折起来,打算拿去垃圾堆丢掉。在大门口他再度折回,去把电视打开。

莉蒂雅抵达十天后,迈尔贝克第一次与她共眠。三週后他替她在网路上购买了洋装、内衣、鞋子、睡衣和一条围巾。迈尔贝克学习烹饪,以免晚上得去餐馆吃饭,他想待在她身边。如今他常和她一起观赏爱情电影。在公司里他惦记着她,每週一回家时都带花给她。晚上他向她诉说白天里他所经历的事,几个星期之后他和她说话时不再口吃。他买了一具健身器材,以维持体态。夜里当他和她一起躺在床上,他谈起未来,谈起他想要购买的独栋房屋,好让她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而不会受人打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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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夏末一个温和的午后,迈尔贝克在街上脱掉领带,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钮釦。以前他从不曾这幺做。几天前他替莉蒂雅买了香槟和一打玫瑰,那天是她生日,如今她在他身边整整十二个月了。这一年很美好,他心想。

他住处通往阳台的门被撬开了。那个娃娃倒在客厅沙发的扶手上,洋装和内衣被扯破,头部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,双腿叉开,嘴里、肛门和阴道插着从迈尔贝克的烛台取下的蜡烛。有人在客厅茶几上用他替她买的口红写着「变态的猪」。

迈尔贝克知道那是他的邻居。他曾多次注意到对方趴在栏杆上窥探他的住处。

他把蜡烛取出,小心地把莉蒂雅的双腿和头部转回原位,像个医生轻按她的身体,想知道她的骨架有没有哪里断了。他把她抱进浴室,放进浴缸,接了水,花了两个多小时替她洗澡,一边温柔地跟她说话。他用一块柔软的海绵清洗她,沖洗她身体的孔窍,替她吹整头髮。有几次他走出浴室,不想让她看见他在哭。然后他把她从浴缸里抬起来,替她擦乾身体,抱她上床。他一边抚摸她,一边小心地在她皮肤上搽粉。他替她穿上睡衣,盖上被子,关了灯。

在客厅他把那些被扯破的衣物和那几支蜡烛塞进垃圾袋,再把客厅的茶几擦乾净,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口红印。他把通往阳台的门钉死。

这一夜迈尔贝克睡在沙发上。他数度起身去探视莉蒂雅,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握着她的手。

隔天他打电话到公司,说家人出了意外,他得要请几天假。接下来那几天他陪在莉蒂雅身边。他把电视机搬进卧室,也会朗读书本给她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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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週后,迈尔贝克的邻居被送进了急诊室。他的两根肋骨和左侧锁骨断裂,睪丸被打伤,两颗门牙被打落,右眉上方的一道裂伤得缝上八针。根据急救医师的纪录,他是在他住处前被人发现,一个邻居打电话叫了救护车。

警察驾车前往他的住处,询问同一栋楼里的住户。当他们去按迈尔贝克家的门铃,他开了门,但是一言不发。他交给他们一个塑胶袋,里面是一支沾血的球棒。警察将迈尔贝克铐上手铐,把他压在地上。他没有反抗。当警察确定了他不构成危险,就允许他坐下。卧室的床上躺着那个娃娃。迈尔贝克被带回警局。

一个小时后,一名女警试图审讯迈尔贝克。这时她已知他没有前科,有固定工作,离了婚。那支球棒是他在网路上买的,收据就在袋子里。那名女警让迈尔贝克慢慢说。他口吃得厉害,几乎连说出自己的名字都有困难。她问起他的娃娃叫什幺名字。他首度抬起头来看着她,说:「莉蒂雅。」在那之后就容易多了。

检察官依危险性伤害罪将迈尔贝克起诉。此案由参审法庭审理,审判在案发十个月后举行。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关紧要,迈尔贝克心想。他和莉蒂雅商量过,在她面前练习了一次又一次,但此刻他就连最简单的句子都说不出口。当审判长问他检方的指控是否属实,他只点点头。邻居寄来一张医生证明,自称因病无法出庭。只有那名女警以证人身分陈述了证词。她叙述了调查的过程以及对迈尔贝克的审讯,说他立刻就坦承一切,她不认为他有精神疾病。「他只是个寂寞的人。」她说。

法庭委任了一名精神鉴定医师,审判长问他迈尔贝克是否有危险。

「爱上娃娃是种特异行为,」精神鉴定医师说,「但并不危险。」

「这种情形常见吗?」审判长问。

鉴定医师说:「在过去这二十年里,兴起了一个产业,用硅胶和钢製或铝製骨架製造与人类相似的娃娃。这些娃娃在俄国、德国、法国、日本、英国及美国生产,价格在三千五百欧元到一万五千欧元之间。再过不久,这些娃娃的体内就会装上电脑,使她们能够说话。目前尚缺少能满足科学要求并具有代表性的相关研究,但根据文献资料,典型的买家为异性恋的单身白种男性,年龄在四十岁至六十五岁之间。在製造商的网页上,大多把这些娃娃当成自慰对象和性爱对象来宣传,但是拥有者和娃娃之间往往远超出单纯的性关係。对某些人来说,这种娃娃成了生活伴侣。在日本,如果拥有娃娃的人和真人结婚了,还会替娃娃举行葬礼。」

迈尔贝克看见检察官在摇头。

「恋人偶癖是一种恋物癖,亦即爱上雕像或娃娃,是指对无生命之物品的性偏好。」精神鉴定医师说。

「对那些男性来说,有个娃娃就够了吗?」审判长问,「娃娃又无法回应他们的爱。」

精神鉴定医师说:「恋爱是个非常複杂的过程。起初我们并非爱上伴侣本身,而是爱上我们心中替对方塑造出的形象。当这个形象在现实中逐渐褪色,亦即当我们看出对方究竟是个什幺样的人,就是每一段关係能否存续的关键期。我们知道,在美国有许多过着正常生活的女性和囚犯结婚。她们通常是透过徵友广告与对方结识。也就是说,她们知道自己很可能永远不会和配偶一起生活。儘管如此,这些婚姻关係却很稳定。这种现象和迈尔贝克先生的情形相同。那些女子对那些囚犯的爱,永远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受到考验,而迈尔贝克先生和他的娃娃之间的关係,也无法成为现实。这是一份恆久的幸福关係。」

迈尔贝克被判处六个月徒刑,得以缓刑。审判长说,每个人都可以用他自认为恰当的方式来过自己的生活,只要不损害到别人,就与国家无关。「儘管如此,由于你的犯罪行为,本庭必须将你判刑。我们相信,你是把你拥有的娃娃所受到的损害,视为对你生活伴侣的攻击。我们不认为你比妻子遭到强暴的任何一个男子更危险。但即使莉蒂雅是个真人,你的行为也不具有正当性。唯有当攻击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之际,你才能以正当防卫为理由。但你邻居的行为已经事过多时,你已经无法再主张正当防卫。也就是说,你在他身上所做的事是报复──这个动机我们能够理解,但却于法不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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迈尔贝克拉上家中的窗帘,以便和莉蒂雅独处。他对她说被判处缓刑没那幺糟。他说起那场审判,说起那位审判长,说起自己的恐惧。许久之后,她的头搁在他的手臂上。他心想:「这是种恆久的幸福关係。」迈尔贝克确信自己没有做错,那样做是必要的,不管法官怎幺说。

然后他们就睡着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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